我们为何如此贫穷?
如果你把10美元存到银行里,年息3%,那么你的存款每25年会翻一番。即便如此,终你一生账户里也只能涨到三四十美元。你可能会想:“唉,这辈子变富是无望了。”
然而人类在繁衍。假如说这个每25年翻一番的账户存在了1 000年,那么初始存入的10美元就会变成天文数字——是今天全球财富的两倍多!
长远来看,财生财会积累起巨额财富。可是人类今天并没有那么富裕,为什么呢?原因再简单不过:纵观人类历史,我们创造资产,也在毁灭资产,如此反反复复无数次。因此,财很少有生财的机会,更别提倍增成巨额数字了。
原因有一箩筐:有自然灾害,如瘟疫爆发、洪涝、干旱等,也有战争,更有其他劳民伤财的事。可是,人类也在苦苦探索如何组织自身来消除贫穷和资源匮乏。
凭直觉我们知道,光找到正确答案是没有用的,必须让大家认同该答案。社会不是靠着保有和增长资产变富的,而是依靠协同合作。合作愈多,保有、投入和扩大资产的潜力愈大。我们需要合作,可笑的是,没等合作开始,大家便忙着就该如何最好地展开合作而争论不休了。
经济学是科学吗?
能否克服这一障碍——即如何实现最佳合作——取决于能否把经济学发展成一门科学。科学的方法会辨清真理和谬误,帮我们达成共识。
可经济学能成为科学吗?财富的创造跟生产发动机和建造桥梁相似吗——一旦发现规律,就有公式可循;或者更像养育孩子一样——没有固定的育儿公式,至少是没有适用于每个孩子、每种情况的万能公式?
如果经济问题属于科学范畴,就有办法解决;否则,就只能管理,不能解决。若是后者,我们就得依赖自身判断,尤其是价值判断(即对某种客体或行为的价值所做的判断。——译者注)。
经济学家米尔顿•弗里德曼(Milton Friedman)认为经济学可以是一门科学。20世纪50年代,他为许多同事代言,写道:“经济学就是(或能成为)一门‘客观’科学,跟所有自然科学一样。”
遗憾的是,用纯粹科学的方法研究经济学并不管用。首先,经济学研究的终极问题是人类行为,而人是难以预测的动物,今天想要这个,明天又想要那个,找不到什么必然的逻辑。
这只是其一,另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。譬如,我们观察苹果落地,这对苹果毫无影响;若换成观察他人,那么我们所汲取的东西就可能改变自身甚至是对方的行为。
例如下:假如说有人研究股市历史,觉得股票是最佳、最安全的投资,那么他(她)会怎么办呢?
显然,他(她)会买进越来越多的股票。如果大伙儿都这么做,股价就会被推动和飙升,股市就会承载很高的风险。最终,所有的潜在购买者几乎都买了股票,那些想卖股票的人(如退休者)却找不到买家,此时,股价便会狂泻,让数以百万计的投资者倾家荡产,备受打击。
这并非耸人听闻。类似的事在1929年、1973年和2000年的美国股市大崩盘中都上演过。教训很明显:当我们认为经济生活中的某事是“真”的时候,它可能就不真了。
富人有必要存在吗?——没必要
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个问题“傻得很”。在所有人类社会中,没有几个真正实现了平均分配。俄国的共产党虽然提倡均分,却没能将其变成现实。如果富人过去一直有,将来也少不了,那么干嘛还要费心思考呢?
其实,人们对富人的存在争论颇多,这是无可避免的。那些“平等主义者”或“平均主义者”(我们使用后者)企图消灭富人,至少是弥合极端的贫富差距。他们说:如果我们不能够完全消除富人,那至少能向他们多征税来帮助穷人啊?
平均主义者反对富人,他们的观点可总结为以下论证:
论证一:富人是寄生虫。
一名在农场上帮工的学生说:
我成天呆在压捆机上,长达10个小时……内华达(美国西部内陆州。——译者注)的阳光烤死人,工作地点也灰尘飞扬。[农场主]费尔普斯先生总是在巡逻,他坐在白色的林肯大陆车里,享受着空调冷气,并监督我们干活。我们汗流浃背,就为了赚那比最低工资多一点点的钱。他不干活,但腰包进钱。我觉得……这……不公平。
论证二:聚敛财富引致贫穷;如果没有富人,就不会有穷人。
政治评论员乔治•威尔(George Will)认为这一论证很荒谬:“波士顿(美国东部城市,马萨诸塞州首府。——译者注)的人富有饱餐,并不会导致孟买(印度西部城市。——译者注)的人贫穷饥馑。”
可是并不能这么轻松地反驳掉论证二。我们得看清一个事实:如果最富有的1%的美国人拿出税后净收入的一半做慈善,直接资助贫穷的美国人,那么政府统计的贫穷数字就会消失。如果这部分钱被用于解除全球的贫困,那便是杯水车薪,于事无补。到底是帮助国内的穷人还是帮助国外的穷人,这很受道德良心考验,因为后者要比前者匮乏得多。从中,我们也看到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:在这个世界上,确实有一些人急需资助,而另一些人富得流油。
富人有必要存在吗?——是的,有必要
平均主义者反对富人是显而易见的。且置剥不剥削于一边,问一问:富人为何不应与穷人分享?现在,我们来听听其他的声音,看看他们是怎么说的:
论证四:我们的经济就是需要有钱的富人。
基本观点如下:每个人——不管是穷人、中产阶级,还是富人——都能从经济增长中受益。经济增长是因为生产力提高。生产力提高是因为能用同等数量的工人生产出更多、更好的产品。产量提升是因为给予工人更好的工具。为了用得起这些工具,就需要把每年所赚取的钱单独拿出一部分——即需要储蓄,然后用它投资于所需的工具。
问题随之而来:如何引导人们储蓄呢?别指望穷人存钱,因为他们的一分一厘都得拿出来解决吃的、住的等基本所需。中产阶级会存一些钱,以防万一,或为子女教育、保障晚年生活等。但是,他们一会儿急需这,一会儿急需那,或者欲望无边,最终会把这些钱花光,在退休后表现得尤甚。富人却不同。他们有很多的钱,花都花不完,便被迫着去存钱。
经济学家威廉•卢卜克(Wilhelm Ropke)解释道:
说富人大吃大喝是不正确的。大多数人的胃容量都差不多。当然……一个人的收入越高,消费的奢侈品会越多……可收入足够高时,即便奢侈也花不完,这时,没被花掉的那部分就被存储起来。
当然,有人说:政府可以向富人多征税,担起储蓄和投资的功能。可是,问题马上会滋生:政府有数不清的花钱事项,这跟富人可不一样啊!另外,公职人员跟其他人一样,更愿意花钱而不是存钱,因此没办法强迫政府成为储蓄者——社会“发令权”就掌握在政府手中,总不能让它自己命令自己吧!在苏联,政府选择花大量的金钱制造武器,这部分钱就没法用于生产性投资。
民主社会容许富人存在吗?——不容许
论证一:富人阻碍民主,并时常有意地破坏它。
巨额财富跟民主是不相容的,原因诸多。首先,富人使用金钱来购买政治影响力,从而暗中破坏民主进程。民主一削弱,法制就会松懈,贫富之间的收入鸿沟就会扩大。乔治•加瑞特(George Garret),作家、弗吉尼亚州的桂冠诗人、弗吉尼亚大学(University of Virginia)教授,描述道:
白领和公司犯罪……贫富之间的差距……严重地危害了民主政府的可信性。大家的投票如同废纸,没有什么作用。
论证二:我们需要完全的民主。
归根结底即是说:没有经济上的民主,就不可能有政治上的民主。二者紧密相联,全部实现才算得上完全的民主——而它正是我们想要的。经济学家保罗•麦卡利(Paul McCulley)说道:“民主始于‘一人一(选)票’这个社会主义概念。是的,社会主义概念!”
然而,资本主义奉行的是完全相反的概念:“一元(美元、欧元或日元)一(选)票”。这意味着富人掌握了绝大部分的话语权。“一人一(选)票”跟“一元一(选)票”是恰恰对立的。对立产生紧张,要想消除它,要么放弃民主,要么使财富更加均等,让人人口袋里有差不多数量的钱。
民主社会容许富人存在吗?——容许
论证三:深层次观察,自由市场制度比表面上看到的更为民主。
譬如说,“一元一(选)票”这项自由市场制度让富人作为消费者很有话语权。然而,这是真的吗?首先,当富人储蓄和投资时,他们没有消费,因此带进消费市场的钱远比别人预想的少得多。其次,“非富”阶层的人数远远超出富人数量,因此,他们消费的钱远远多于富者。这样,是不是意味着“非富”阶层实际上控制着生产方向呢?
一旦我们明白了不富有的普通消费者实际上控制着生产方向,就需要重新考虑雇主和雇员的角色。如果说雇员——作为为数众多的消费者——实际上是真正的老板,那么老板就是真正的雇员。
在充分竞争的市场经济中,工人说到底是在为自己干活,这并非什么新想法。1928年,英国经济学家埃德温•坎南(Edwin Cannan)就观察道:“[有人]试图说服挣工资者不是在为大众工作,也不是在为产品或服务的消费者工作,而是在为资本家雇主卖命,[这不过是]……恶意的宣传。”
坎南的论点会在许多层面引发争论。生产者难道不是老板吗——毕竟,是他(她)在发工资啊?比阿特丽斯•波特尔(Beatrice Potter)跟丈夫西德尼•韦布(Sidney Webb)领导着20世纪初期英国的社会主义运动,她在回忆录中写道:“我父亲是老板,人人都得听命于他。他一个人发号施令,却从无人对他发命令。”
读到这个,经济学家路德维希•冯•密塞斯(Ludwig von Mises)指出:“这种眼光很短浅。消费者、购买者对她的父亲发命令。遗憾的是[波特尔]看不到这种无形的命令……”
私人利润有必要存在吗?——没必要
私人商业利润是私人财富的源泉。因此,平均主义者不赞成私人获利,并提出以下论证:
论证一:私人企业让工人和企业主陷于无休止的斗争,最终两败俱伤。
企业主向消费者加价销售,由此获得利润,但更常见的是压低雇员工资。只有牺牲工人利益,才能让雇主多得;反之,工人多拿点儿,雇主就会受损失。在这场冲突中,即便有保护工人的工会存在,雇主还是占上风,因为工人丢不起工作。
可是最终,大家都会输掉,因为这种做法有一致命缺陷:雇主为了多获利,会降低工人收入,使得他们买不起消费品。如果雇主和工人之间能够更公平分配,则会促进经济繁荣,因为工人会花掉新增收入。
短期内,缓解劳资冲突、纠正购买力不足的办法是让工人多参与并重新分配利润;长期看,是让工人当企业的主人翁。
论证二:利润制度天生就是低效的。
利润是加在生产成本上的一块,实在没有必要,也是浪费。如果能将这种浪费消除,价格就会降低,人人的日子都会好过。哲学家特德•洪德里奇(Ted Honderich)如此评价:
如果有两种方式生产有价值的东西,第二种方式不仅计算了[生产]成本……还加了数百万甚至数亿美元(英镑)的[不必要]利润,那么……第二种方式显然就很低效。
私人利润有必要存在吗?——有必要
论证五:价格和利润组成不可或缺的信号机制。
欲望和需要——即对某些商品的需求——总是变化的。人们往往是现在选择这个,以后选择那个。同时,商品的供应也充满变数(如,天气会影响粮食作物的产量)。需求和供给的信息通过价格传递给人们。价格高,意味着需求量大,供应少;价格低则恰恰相反。经济生活在本质上就是这么简单。
价格是重要的信号灯,其涨落与利润息息相关。譬如说,我生产苹果酱——利润很高,因为消费者对它的需求量大,而苹果和糖的成本又很低。因此,高利润保证我有足够的资金(或容易获取贷款)扩大生产。同时,其他制造商也会这么做,并且会有许多人想踏入此行。不管怎么样,最后苹果酱的供应量都会上升,直至利润回归正常。
另一方面,如果利润太薄,供应就会萎缩,最终使产量跟消费者的需求量趋于平衡。想买苹果酱的人都买到了,制造商赚得必需的利润得以再生产。其中的关键是:在充分竞争的市场上,对利润的追求会扩大供应,从而降低而不是提升商品价格;对利润的追求也促使同业竞争者努力降低成本;最终,形成成本和价格“双低”的局面。
利润制度尤善于鉴别经济体制中的“阻碍”或“瓶颈”——那里生产很困难或低效,结果利润“溢价”很高。马克•科尔兰斯基(Mark Kurlansky)的著作《鳕鱼》(Cod)就提供了最好的案例,它描绘了16世纪以来庞大的捕鳕行业的发展,当时,该行业是欧洲人蛋白质的主要来源。最初,捕鳕的阻碍是船——当时的大部分船既小又不禁不起风浪颠簸,因此造船商的利润很高;结果引来大量资本,出现了更好的造船设计,并最终使得造船商利润下滑。
下一个阻碍是渔场附近的港口加工。鳕鱼要是不加工,就保存不了多长时间,于是加工商就向渔民索要高价。然而,随着船只航速加快,那些小港口就被抛弃了,加工地点转移到像波士顿那样的大港口。这些大港口加工起来很高效,但依旧索要高价,赚取高利润。最终,冷冻集装箱船出来了,让渔业公司完全不需要在港口加工了。
利润制度提倡贪婪吗?——是的,贪婪是件好事
论证二:“贪婪是好事。”
私心是与生俱来的,不是吗?何必虚伪地不予承认呢?詹尼弗•贝丝•科恩(Jennifer Beth Cohen)在《我的俄国笔记》(My Russian Affair)中发话,替大家代言:
每个人都是为自己活着。但这并不等于你纯然自私,不愿也不会关心他人。最终,你所做的一切都会回报到你头上,不是吗?
人有时可能会说,贪婪和掠取并非自身所愿,但对经济增长必不可少。许多评论家都持此立场:
“追逐私利的贸易是世界头号改良者。”——拉尔夫•沃尔多•爱默生(Ralph Waldo Emerson),《论工作与生活》(Work and Days)
“商人的‘贪婪’或逐利行动,正是对消费者的最大保护。”——艾伦•格林斯潘(Alan Greenspan),《批判诚实》(The Assault on Integrity)
经济学家约翰•梅纳德•凯恩斯(John Maynard Keynes)深信“贪婪是好事”,认为它在当今社会很有用:
贪财和谋利还应该被奉若神灵,因为只有它们能引领大家走出经济困难的阴暗隧道,走到灿烂的日光下。
小说家艾茵•兰德(Ayn Rand)最信仰“贪婪是好事”哲学,也最具影响力。她认为贪婪脱离市场环境以后才真的危险:
当金钱不再是人们交易的工具,人们自身就会成为工具。流血、鞭打、枪炮射击,还是奉上美金?凭你选。
扩大非营利部门
为什么扩大非营利部门能够聚拢经济对手、愈合创伤并促进经济合作呢?想弄个明白,先要了解当代平均主义者。前面已说过,他们对消除经济不平等有两种想法:一是说服富人拿出钱财,二是要政府强制重新分配财富。可是,多数人认为,实行“累进”税——富人不仅要多交税收,还得根据收入、财产数额等适用更高的税率——可让政府体面地增加财政收入。
共济主义者不赞同完全平等,但是支持征收累进税。原因如下:首先,极端富有破坏了群体感,而它是共济主义的重要价值观。其次,一个真正的社群应该对穷人、弱者提供社会“安全网”(即人身、生活、财产等方面的安全保证。——译者注),而对富人多征税正好能帮助实现这点。再次,共济主义政治家知道,他们需要向平均主义者拉选票,呼吁向富人多征税能够赢得这部分选民的心。这种“共济主义—平均主义者”选举联盟在全世界大获胜利,民主国家都在一定程度上用税收制度来重新分配财富。
互惠主义者全盘否定这种做法。他们认为征收累进税并没有让财富流向穷人,反促进了官僚机构的膨胀。从富人那里多征的钱很少会到达穷人手中——这是真的,在多数发达国家(包括美国),政府对富裕阶层的补贴远远多于对穷人的资助。另外,对富人多征税会现实或潜在地降低社会储蓄,从而减缓经济增长,让穷人深受其害。综合考虑下,互惠主义者认为:单一税率是最好的,就连社会“安全网”也得取消。
我们不需要重温这些争吵,但要注意“累进税”和“单一税”并非像常想的那样已试尽一切可能。另一种办法是实行累进税,但多征的钱不是用于扩大政府,而是扩大非营利部门。